却以数万张底片建起了纪念碑,活在世上都有过人之处

“隐秘摄影师”薇薇安·梅耶

★ 励志语录——当你能爱的时候就不要放弃爱。 ★

本期人文专栏的作者是摄影师连芷平,生于福建,毕业于德国柏林艺术大学艺术与跨学科研究所,现为自由艺术创作者、策展人,2012年曾被《中国摄影》评为年度摄影师。每一期的人文摄影,她将会介绍一位“冷门”摄影师。他们也许在主流摄影史上并不出名,但依旧是这个星球上闪耀的星星。

2009年年末,芝加哥文化馆的馆长举办了一场个人摄影展,并赞誉这些展出的作品“犹如一部摄影史书”。这些照片的作者是一名已经去世的保姆。

互联网时代,无论多么孤僻的人也可能在脸书、微博上晒出无心或有意之作,因为自媒体的传播特性,我们习惯了按下快门、上传图像,让信息蔓延于网络,成名于意料之外或策划之中,这些过程往往迅速得令人感慨:“我们的时代如此浮躁,还会有天才或被湮没的天才吗?”此时横空之中,突然有一位已过世的名叫薇薇安·梅耶的女人,带着十万张底片和诸多不解之谜,像一部传奇电影似的吸引了世界各地的目光。

就像每部武侠小说中都藏着那么一两位其貌不扬的世外高人一样,薇薇安就是潜伏在保姆界的顶尖高手。

她做了40年保姆,守卫着200盒没有冲洗的底片

薇薇安1926年生于纽约,年少时跟随母亲居住在法国,后来搬到芝加哥,当了一名平凡的保姆。她这一当,就是四十年。当然,她不像一般的保姆那样,每天的生活只是看孩子、买菜、做饭,她更爱干的事儿是四处行走。1959年到1960年,薇薇安进行过一次长途旅行,陆续去了美国西南部、菲律宾、泰国、埃及、意大利……还有中国。

这源于2007年,有人意外在纽约的跳蚤市场以四百美元买到了三万张装在盒中的底片,出售者据说是因为没钱续租储藏室而让人清理了所有杂物。幸运的是,购买者是一位史学家,2009年,他终于在一个信封上发现了底片拍摄者的名字:薇薇安·梅耶。然而搜索了这个名字之后,他只找到一则刚刚发布数天的讣告——83岁的薇薇安·梅耶死于滑倒受伤。

这名爱好行走的保姆有着一颗爱好文艺的心,而孤独是通向文艺的钥匙。

讣告是薇薇安生前服务过的一户人家发布的,她的生平始被发掘:薇薇安·梅耶生于1926年,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奥地利人,薇薇安曾生活在法国,1951年,25岁的她迁往纽约,做了40年保姆,直至退休后去世。至于薇薇安在法国之前的经历,无人知晓。

薇薇安从小在法国长大,有着浓重的法国口音。她在芝加哥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四处游走时拍摄城市的街头。她虽然说话坦率,却让人有距离感。她非常喜爱欧洲电影,对美国片不屑一顾。在自拍照中,薇薇安从未对着镜头扭捏作态,而总像一个旁观者那样拍摄自己。

据这户人家说,薇薇安非常喜欢电影,为此学会了英语,得以能够光顾影院。她平时总是穿着一件男式夹克,一双男式皮鞋,戴一顶男人的大帽子,是个十足的女性主义者,也是一个非常深居简出的女人,她将几乎所有空闲的时间都用以拍摄芝加哥街头,最常用的相机是一台双镜头反光的德国禄来。最终,薇薇安存放于雇主家杂物间里的底片多达200大盒,她像保护秘密一样牢牢地守卫着这些大多未加冲洗的底片,因此,没有人打开过它们。

在休息日,薇薇安时常穿男士夹克、男式皮鞋,戴一顶大帽子,带着她的“禄莱”双反相机在各个街道上漫游,随时拍摄身边的生活瞬间。雇用过她的人们说,她总是悄悄地拍,从没有与他人分享过她的照片,也一直没有将她的照片冲印出来。就这样日复一日,薇薇安拍下了视野所及所有她感兴趣的事物,而她攒下的底片数目也达到了10万多张。

薇薇安的故事浮出水面之后,一时间,世界各大媒体的追踪报道以及各画廊、美术馆的竞相关注使薇薇安·梅耶成为摄影界的热词,2011年1月,薇薇安的首次个展在芝加哥文化中心问世,此后德国、意大利、阿根廷、英格兰、丹麦、挪威等国的艺术机构都展出了薇薇安的作品。2013年,薇薇安的个展在上海鲲鲤国际影廊登陆。

几十年后的2009年4月21日,薇薇安在一家疗养院去世,去世时身边没有亲人。曾经被她照顾过的3个小孩已经长大成人,他们帮她在报上刊登了讣告。也正是这则讣告,才让薇薇安的杰作为世人所知。

她刻意与人保持距离,通过摄影与世界建立关联

薇薇安去世后,她所遗留下来的未冲洗的底片流落到芝加哥的跳蚤市场,最后被一位名叫约翰的年轻人购得。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约翰将部分底片冲洗出来。他惊奇地发现这些照片很不寻常——照片对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的芝加哥街头进行了最真实的还原,非常详细地记录了芝加哥甚至是美国当时的发展状态,其中透着一种朴实、真诚的美。这些看似随意的街头影像有一种质朴却撼动人心的力量,这是约翰在其他街头摄影作品中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但当他试着从网络上搜寻那个出现在相片纸袋上的名字时,却只找到一则讣告,也因此了解了这些照片的主人的真实身份。

人们在薇薇安生前的自拍像中,试图了解这位不寻常的女性:她喜欢将面容藏匿在阴影里,或干脆只以一片黑色影子示人。其中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幅,是薇薇安用坚硬的光线将自己的脸颊劈成一明一暗的两个世界,似乎寓意着她作为全职保姆与隐秘摄影师的双重人生。不过很显然,薇薇安并不向往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美人,她在镜头前面展现自信、犀利、中性、不乏智慧的一面,这应该是她最为认可的状态。从不同时期的自拍像看来,薇薇安在反复寻找与确认这个自我的镜像,有意保持着“这样的我”。

震惊之余,约翰在2009年年底为薇薇安建立了博客,公布了更多照片。各种好评如潮而来。《纽约时报》赞美她的影像“抓住了城市的芬芳,并让这座城市拥有了爵士风味的矛盾瞬间”,还在一篇报道里说,“很明显,一位杰出的美国街头摄影师最近被发掘”,认为薇薇安是“与哈里·卡拉汉比肩的摄影大师”。

薇薇安为20世纪的芝加哥和纽约拍摄了数不胜数的街景,她的拍摄行为究竟出于何种意图?薇薇安实际上是有意识地进行着艺术创作,而不是普通的图像记录,她的隐藏于世应是刻意造就的。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认为,为了体现存在价值,人一向对社会地位有着本能的追求。我们只能推测,保姆工作是简单的体力劳动,对薇薇安来说能节省大量脑力用于思考。当然,这实际上依然是一个谜

你瞧,任何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是有过人之处的,谁知道你家的保姆是不是下一个薇薇安呢!

尽管薇薇安·梅耶是一位保姆,这份卑微的职业却并没有让她丧失血液里的“法国气质”,据说,她喜爱且精到于文化、电影与时政评论,她敢于直面评价邻居卡洛尔“你是这高地公园区唯一的文明人”,言下之意是“这儿几乎没有什么文明人”,那么发出评论的她大概是“文明但不属于你们这儿的人”了!认识她的人们还认为,薇薇安很“孤僻”,有些“难以接触”,显得“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并不热衷与外界交往。但在她去世以后,我们可以发现,薇薇安通过摄影与这个世界所建立的关联,却比谁都要深入和亲密。她留下的十万张底片中,所拍摄的题材十分广泛,画面充满幽默感与不俗品味,她的视角俨然有别于一个普通女性,或者说,她甚至是为了体现独立与智慧,有意识地模糊了自己的性别。

生前的薇薇安·梅耶只冲洗了很少一部分底片,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在瑞士摄影家罗伯特·弗兰克之前,有一位叫薇薇安梅耶的无名保姆,对美国早已开始从个人经验出发的长期“视觉文明研究”了。

今天,造就薇薇安式摄影传奇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互联网时代的薇薇安们不需被埋没,也很难被埋没,这或许是时代之幸,或也意味着这是一个没有惊喜的时代。无论如何,薇薇安·梅耶对还活着的摄影师们发出了启示——虽然她在世上没有留下一座坟墓,却以数万张底片建筑了令人敬仰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