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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来了

虚无蜃景

蔡小华喃喃地说

早春二月,西部长安。风是那样悠长的一种音乐,云是那样飘逸的一种花朵,亏是有了这两样东西,打破了隆冬以来的冷酷和死寂,春天才迈开了前行的脚步,万物开始复苏。

蔡小华哭了,亲朋哭了,天地哭了,挥之不去,招之不来,又是妈妈来了!顿顿姐姐说小华你好苦,你又那么幸福小华深情地妈妈来了

人们总以为衰老使人寿终,这才是糊涂呢!那么,是什么使人衰老呢?是岁月吗?不是,因为有些人把他经历的日子藏在心里,你是没法判断他有多大的。而冷酷和死寂才使人绝望,绝望则使人衰老,然后死掉。就这么回事儿。你注意到了吗?你看看窗外我正在寻找着蔡小华家的窗户时,吟姐到了我跟前,她接我到了蔡家。

语过静思,这位西北汉子,一位杰出的抽象画画家,令人感动的一幕。他不凡的艺术天分,以及令人瞩目的内心世界。如今,现实的家境与天地母亲的光明一起灿烂

这是我第三次谋面蔡先生,仍然不感觉很熟识。他宽阔、英俊,深沉、内敛,不是人们所臆测的那样狂放不羁,而是一个腼腆的、有时甚至给人以倔强的、神秘感的男人。他曾让人感到他的内心被厚厚的一层铠甲包裹住了,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却在某一天像突然推开了一扇窗户一样,将一个神秘、纯净、繁华、绚烂、精湛、静谧、虚无、空旷,总之,邪性又醉人的画布上的世界,展现在了你的面前,并且,执着于呈现一种天地之大象:如:极度的静默,如:尽致的单纯,如:无边的浩瀚让人感到一种大域无疆的气场正霞蒸云蔚、紫气东来,以苍穹、以旷野,以虚无,于道家关于宇宙初始的哲学相通?还是于西方追求的精密的科学的观念相携?或者兼而有之,抑或全然屏弃?

妈妈林金秀不知几生几世将爱的光明带到了蔡家,与蔡鹤洲及其兄蔡鹤汀经历了人生的苦难,沧海一粟,真是难说那是一种清福,可是爱的宏愿却脱出世俗的苦与乐。蔡小华儿时爱告诉了他,你只要是天才,去做你喜欢做的游戏。于是,他莫名的喜欢画画,哪成想,这竟然是他妈妈终身的挂念,直到临终妈妈仍然带着一丝挂念默默地感叹:小华怎么办此刻的小华无言以对,他只有自残,他只有天才,他在画室里忘我,他在画室里纪念那爱的语境,他不知吃,不知睡,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在说:妈妈来了。

你看嘛,那赤红、那大绿、那铅一般沉重的黑,那海一般宽广的蓝、那云雾一般飘摇漫卷的烟灰色幅幅画面就似一座座恢弘的殿宇。

记得十五岁时起,每年妈妈都要给他一点钱,他去写生,他去体验生活,它是个乖孩子,他从来也没离开妈妈的光明,每当他在画画时,人深夜静,凌晨3点了,妈妈会悄悄地推开房门说:喝口水吧!小华生气了,因为他在忘我凌晨4.点了,妈妈会默默注目孩子你是否该睡了小华又生气了,因为他不愿在画的梦境中醒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和妈妈他金色的梦幻。妈妈给了他画的方式并觉悟他慢慢成长,妈妈走了,妈妈带着小华的梦走了。蔡家的姐妹,兄嫂,继续着妈妈的爱,关爱着小华那蔡家的天分,供养着他的现实生活,小华开悟了他感恩妈妈天地般的爱恋。今天,他在上海海上山艺展中心的画展开幕式上,他无语了。

在这比夜还要深邃的色彩中的每一座庙宇里、每一个角落旁、每一寸肌理中泛出来的光明,该照彻着的是怎样一个浩大的心灵?

2000年7月20日 与上海

这时候,太静了。静得让人灵魂出窍。

你看着,看着,那红变绿,灰变蓝,蓝变灰,或者红黑蓝绿变幻莫测。使人越望越傻,越傻才又越觉得着迷。越觉得着迷就越兴奋,越兴奋便激动,激动到绝望时,你感到了害怕。越绝望就越害怕。你望一眼天空,你必须赶紧望一眼天空了,这天难道是空了?

天空了!

这习以为常的天空,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是了的天空,是一个大而无挡的空洞!

空空荡荡?深邃莫测?就是这样一个虚无的空洞罩在头顶?空洞、寂静、冷俊莫测是会杀人的!仿佛无休止的战争把山也变成了水!你瞠目结舌,惑然失色。

这当然不是蔡小华玩弄的一个虚幻游戏。可它暗藏玄机,严谨而荒诞,无懈可击又使人终生怀疑。

这难道不是一个循环的游戏?如同一年一度的冬天。冬天的冷酷和死寂,足以使人绝望。而风是那样悠长的一种音乐,云是那样飘逸的一种花朵,亏是有了这两样东西,春天才不是一种传说。

其实,春天就是一种传说,就像天是空的。只是对于这样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你奇怪的是自己怎么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客观的现实没有叩开你的心扉,而这个带有深邃莫测的、以画面给人以危险感的画家,却通过虚无蜃景成功地走进了你的内心。你恍然大悟后,你便要格外谨慎了,走进他的画廊,就像走进了一条布满杀机的雷区,周围静悄悄的、弥漫着的这些个似风如幻、如烟似云的东西,正压迫着你,贴近着你,笼罩着你,就像大自然阴暗潮湿的思想这些由无数幅画面中的色彩、纹理、思维、意向、情绪、愿望等等,集合团聚起来的庞然大物们,披挂着一股弥散的美感,一番朦胧的诗意,一派优雅的无形,你可以说这是一些体重超常了的笨重的云,被天空开除,掉到了地面,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些桀骜不羁、特例独行的风,被天空除名,刮到了地面。可是,在你眼前耸立着却的确是这些谦谦君子。是实实在在的物。是物质。是存在。至少貌似。

记得第一次来蔡小华家,美术评论家陈孝信先生说过西方美术史家温克尔曼对于古希腊艺术评论中的一句话: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此刻,我却想起了另一句话:我在诸神面前发誓,我宁可要美,也不愿选择波斯王国的权利。这句代表着古代希腊人对于美的一种普遍渴求的态度的话语,出自一位我查不出名字的古希腊艺术家。据说,美,是他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

咱不说古希腊人对于美的态度和美术评论家们的经典的提醒,你是否和我一样急于走进蔡小华,想看看他那麾下的更多的景象?看看他戴着怎样沉重而华丽的桂冠,在漫天的赤红、艳绿、墨白的浓烈中从天边走来,光芒四射的韵律笼罩着他,而他手中握着的这柄权杖是虚无的空?还是无穷的有?

空就是尽,尽则皆空。

也许,蔡小华依仗的正是一种意志的力量呢?

很有可能。蔡小华也是个平凡而普通的男人,只是他已经信誓旦旦地登上了战车,惟有竭尽全力才不会辜负自己的誓言?甚至他为此付出了普通而平凡的男人所不能承受的代价?你看嘛,画布上那些密集的麻灰色的斑点,每一个微粒,都是钢钎在顽石上凿下时留下的斑点,是所谓的思想、精神、或者叫灵魂的东西的胎记?是突围的脚步?你看嘛,灯光都不能穿透。灯光一照上去便会像一根绳子一样耷拉下来,垂落在地面。所以,当画面混沌到了犀利的程度,到了不得不去伤人的地步时,你还能相信他手中握着的仅是一只画笔吗?不,那是一柄思想的剑。光芒诱人。挟风挟云。也许,所向披靡?

那么,为了执掌这柄利剑,小华走过了怎样一段丛林峡谷?又是怎样磨心刃,收锋敛剑,在精神世界的突围中寻求平衡,以获得内心的平静而至画面的单纯、静默;而万千气象的;而四大皆空,天人合一的呢?

蔡氏家族

好比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是剑就是双刃剑。

蔡小华显赫的家庭族人们,在绘画的途径上所表现出来的非凡卓越,无不令人称绝道喜,击掌赞叹,甚至令多少个后世家族们望兴长叹,望尘莫及。他们祖祖辈辈涌现出的名家名人、行里高手,灿烂如星河,那道道光环,照耀在头顶的辉煌是多么耀眼,多么绚丽,当然,投射下的影子也就那样的广泛,那样的深刻,那样的难以逾越。何况,小华又是个内向、沉默,甚至有些克己顾家的人。可小华又偏偏是个有想法,怀揣着火球般滚烫的抱负的人。他是有一根坚定的精神支柱的人。一般的文人神经都很脆弱,脆弱的神经会很敏感,敏感才能敏锐,似乎敏锐了,就能成为一个好画家。而蔡小华不是。他的神经很坚定。他说:绘画跟生活一样,是不断的在困境中挣扎。他说:绘画和你写小说一样也不一样。小说的叙述是有诗意的,但对绘画来说,诗意是内在的质量。绘出来的都是可见的东西,要让人看见,而联想,而悟道。小华还说:如果不用考虑其他,我宁愿一辈子不办展览,一辈子画下去。小华又说道:绘画是个手艺活儿,你必须知道你要做什么样的活,就像一个木匠,你要做家具,必须知道家具的功能。先画出一个精神坐标,让画面立起来;仅能耐得住寂寞不行,要享受寂寞。小华认为:我们之所以孤独,是因为我们想交流,用画和人们交谈,交心。和更广泛的人们交心,不分地域、国界、甚至是有关宇宙的起源、自然界的万物的交流。那么,他在精神坐标的选择上,恐怕只管良莠,不分东西了吧?

是的,在这一点上,蔡小华是倔强的,甚至倔强得有些固执。至少我是这样看待的。先看看他的个性,天性不服软。不怕败。也许愈败愈战,屡败不败是他最突出的个性。

有一位他儿时的伙伴,一位笔名叫邦子的人,在一段文字中这样描述:那时我十岁,他九岁。他被我撂倒了,一声没吭穿起棉猴走了。他的阴沉表情里含着羞愤,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怕。第二天的那个时间他又来了,脱掉棉猴一声不吭地和我撕打起来,直到来了大人我们才罢手。邦子写道:他很累,然而他的性格却宿命般地束缚着他。他也因此而养成了一切都靠自己的习惯。他不善言语,不善交谈,把一切思绪都倾诉于画中。

邦子和小华撂交的时侯,正直文化大革命期间。

文革一开始,爸爸就不能画画了,他和伯父蔡鹤汀都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记得有一天我从学校放学回家,看见爸爸工作的剧院里贴满了大字报和漫画,爸爸和伯父一胖一瘦的漫画像上打着红叉,写着打倒砸烂现在想想,那些漫画画得很传神,大概都是高手画的。那些漫画把我吓坏了,本能地感觉到大祸临头,赶快就往家里跑。到了家里,门上已经贴满了大字报,一推门哗啦哗啦地响,屋里很多戴着红卫兵袖套的人正在抄家。爸爸妈妈何曾见过这种阵势,他们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在角落里簌簌发抖。

文革前我们和伯父都住在剧院艺委会的平房院里,房子还比较大。文革开始不久,我们两家就被从院里赶出来,搬到旁边的一个房子。因为房子很小,卧室、画室、厨房都挤在一间屋子里,爸爸的大画桌被搬到了剧院的大食堂里,我去食堂买菜时,经常看到大家在我爸爸的画桌上吃饭,那种感觉很是奇怪。这是我摘自较小华年长2岁的哥哥蔡小枫的一段《回忆我的父亲蔡鹤洲》中的文字。

而少年蔡小华的心理又该是怎样一份体味呢?他似乎只是圆睁着一双大眼睛,嘴唇紧闭,不善表达,可他的不服气,他的倔强全藏在那双传神的眼睛后面。藏在聪慧的心灵里。也许,那时的小华还不懂得记恨、仇恨是怎样的字眼。可他的心中一定会打上一些烙印的。至少,催人早熟。

爸爸虽然是福建人,但他对所有的北方戏曲像秦腔、眉户等都特别有兴趣,我小时候经常陪爸爸一起看戏。爸爸有时也请人来家里弹琵琶,像《十面埋伏》、《春江花月夜》我从小就听。蔡小枫写道。她还记得也有画家来家里串门聊天,写字画画。当时经常来往的有石鲁、何海霞、郑乃珖、陈之中、韩秋岩等。外地画家来西安,也会到家里来看我爸爸,印象最深的就是费新我、伍步云、四川的李琼久等人,他们在家里吃饭,聊天,之后大家开始画画。

小华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内向、倔强又孝顺,妈妈格外牵挂他。他也拿着自己的笔画呀画的,夜深人静,凌晨3点了,妈妈悄悄地推开房门说:喝口水吧!小华生气了,因为他在忘我凌晨4点了,妈妈会默默注目着孩子你是否该睡了?小华又生气了,因为他不愿在画的梦境中醒来。从15岁起,每年妈妈都要给他一点钱,他去写生,他去体验生活。。

写到这里,我想我还是饶不开要介绍一下蔡氏家族。蔡氏兄弟姊妹、女婿、媳妇、就连下一辈的儿女们全是画家,且,几乎都是身手不凡的名家。大哥蔡小鹤,笔名重阳子,在父辈的启蒙下学习书法纂刻,先后受李滋渲、张范九、黄永年诸先生指导,耕耘书艺40余年,书法纂刻作品多次在国内外展览,并被国内外多家艺术机构和个人收藏。性情、气质浑厚而飘逸而达观。二哥蔡小枫深得蔡家真传,在继承父辈的基础上开创自己的画风。以擅绘花鸟而闻名,其作品赴海内外展出,多次获奖,尤其声振东瀛。是位奇人。他风格多变,性情洒脱。小宁温顺开朗,15岁即在蔡家学画,与小枫青梅竹马后结伉俪。画起画来却野气十足像个假小子。长安画坛才女寥寥无几,小宁是其中的佼佼者。堂姐蔡小丽是将工笔重彩的传统手法于独特的个人视角成功结合,将中西文化巧妙融汇,尤其以画竹为主题的系列作品在西方引起轰动。其夫婿王迦南的重彩绘画在西方画坛拥有的何至一席之地。夫妻二人在世界各地举办个展、联展是日常之事。作品曾被欧洲、美国等许多博物馆、基金会收藏。他们虽出生在古都长安,祖籍福建省福州市,而蔡家的艺术门风源自蔡小华的父辈。伯父蔡鹤汀、父亲蔡鹤洲蜚声中国画坛,是岭南画派的大家,世人称其大蔡、二蔡。兄弟二人的荻芦庵画室,是福州现代比较著名的研究国画的场所。本世纪30年代,福州戏曲舞台的美术设计,是全国有名的,就是由他兄弟二人设计绘制的。当时兄弟二人同到上海,参加上海书画会,与沪上名家刘海粟、王一亭、钱瘦铁等人来往甚密,精于山水、楼台、人物、花卉、翎毛、惟妙惟肖,形神兼备。他们对于中国传统绘画、研究的功力很深,特别师承明末清初八大山人和四王的山水画风,但又不拘泥古人,不落窠臼。他们曾先后在上海、广州、南京、杭州、香港以及南洋各地举办兄弟画展,受到当时的国画大师张大千、高剑父的大加赞赏。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以双峰挺秀的颂词题赠给蔡氏兄弟。

新中国成立后,蔡鹤汀与蔡鹤洲合作绘制《蜀道如今不再难》的巨幅国画敬献给国家,表达了对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的无比热爱。50年代初期,兄弟二人举家迁居西北古都西安,出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艺委会主任等职,研究戏曲舞台美术的改进和创新。他们又在西安古都组织红蓼画苑。蔡鹤汀的夫人区丽庄,蔡鹤洲的夫人林金秀,都是画苑的成员,而且都是美术界的赫赫有名的著名画家。

健全心智

一个好的画家,必得先具备一颗健全的心智。所谓心智的健全起码有两个条件:1
思考能力:用你的智慧,启迪心智;2
心理、性情。至少在心智健康的前提下才能谈到陶冶吧。

蔡氏家族这云云总总的名望、精神、环境、遗传,无疑构成了蔡小华性情生长的土壤、骨血和根须。甚至是他人生体系建立的第一个天然平台。可也是他心智的建设中的一道天然屏障。

果真,小华如是说:我突然感到了一种恐惧,《潜蕴》、《黑色风》、《面孔》等都已成为过去,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干什么,莫非还像以前一样在心里毁去所有的作品从头开始再来?那是痛苦的,从心的深处毁去这一切会令人惊惧。但必须从心里毁去,否则只怕就剩下一条路扔掉画笔。而小华那舍得扔掉画笔?那是扔掉身家性命呀!决不可能。

可是,一般情形下,父辈的光环容易遮掩孺子守业的愚昧,以至他们简单承袭,以吃现成饭而津津乐道。何况,还有兄弟姊妹们那各具独立的个性、画派林立的俯视。他们一个个都义无反顾地放弃了家族品牌,改辕易辙,步入风雨,走入时代。用姐夫王迦南的话说:守着如此有名的背景而要走出新路,这就让我经常暗想这种想法很可能是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的。小华注定了一定要另辟蹊径的画出一些于蔡氏传统的艺术风格完全不同的大画,不仅要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且还要两位兄长真正的心悦诚服得刮目相看。

小华说:每次激动的状态,肯定都不一样,但却说不清它们的差异。这种无法表述的心灵状态,跟作品没什么直接关系,我想它或许是一种神秘的冲动。蔡小华难道就是带着他的这种冲动离开乡土、离开家族、离开孕育他艺术启蒙的温床的吗?反正,蔡小华不但在绘画的种类上来了一次出轨,惟他用油画的表达。而且,从形式上来了一次叛逆抽象派。尤其,行为上,似乎更彻底的颠覆了,他只身去了北京圆明园画家村。这无异于是某种意义上的游走江湖了。王炎林先生生前似乎目睹了他的这一行为艺术,王先生记载:90年代初,小华一直是写实的,他那近乎单色古典的风景和静物、人体精雕细刻的超写实倾向,证明了青年画家蔡小华较为坚实的色彩造型基础。不过那时,他还找不到自己真实的影子。王先生曾记得1995年,他孑身一人到了北京圆明园画家村,在这无拘无束,个性天赋可以自由发展的氛围里,对他的艺术观念乃至选向是决定性的,他选择了最少形象羁绊的抽象绘画。也选择了曲高合寡的孤独。

是的,那时侯,除了孤独,也正是蔡小华的生活景况最为窘迫,最为困苦的时期。一家三口一份工资的拮据,抽象绘画的艰辛处境,使他一无所有。他只有在绘画中忘却这诸多的失落,绘画便是他的一切。

当时的中国,抽象绘画的惯性思维最少,自然的真实、题材、科学都与它无关。它是由潜意识与直觉诱发的一种流动性思维,它是手随眼走即兴延伸直泄心态的流程。我想:这正暗合了蔡小华实现生命自我拯救的创作心态吧?

果不其然,到了90年代的中后期,小华像打开了一眼喷泉,才思如泉涌,大量的作品问世了。如:《精神状态》;如:《黑色风》;如:《纯化的意念》、《无中生有》;等等,用邵养德先生的话说:蔡小华也许熟悉毕加索的经典话语。重要的不是一位艺术家在做什么,而在于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蔡小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邵先生说:必须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你创作出他们不能接受的形象,使他们唾星四溅,要强迫他们懂得,他们正生活在一个离奇的世界里,这是一个无法令人放心的世界一个并不像他们认为应当如此的世界。

他想不想改变他们,我没问过蔡小华先生。仅是蔡小华义无返顾地出轨、叛逆、创新这些个举动,就够他步履艰难了。可他终究屏弃的只是形式、技法或者心态上的东西,他始终逃不出岭南画派的精神涅磐,这种东西根置在他的血脉里,深入骨髓。加之,他的血缘里除残留着犹如青铜器厚重坚硬的余温之外,还存留着大秦尚黑的遗风,包括秦腔南戏北调、信天游,民间的社火皮影剪纸等等等等的潜移默化的艺术形态的影响。

照这么说来,蔡小华的这次突围不够成功?至少不够彻底?不,决不是这样说的。这是考验他的时期,也是转型坐胎的绝佳受孕期。为什么呢?有一句被人们用烂了的好话戴着镣铐跳舞。何况,这些东西才是养分中的极品。当然,他得是最好的舞者。知道温故而知新。知道继承和扬弃这种分寸感极强的东西的密码在何处。

蔡小华是那位最好的舞者吗?他破识了那些密码了吗?我不知道。也许,那时侯的他还没有悟透?或者悟道了,却没有上紧发条?也许,这根发条就是思想的坐标。是酵母。是健全心智的一把铁索。这真正的矿藏有待他去挖掘。总之,小华若要攀爬在这根索道上舞出自己的圆舞曲,奏响自己的交响乐章,非得突破重重围剿,最后把他们吸纳、消化,把座座山头化成水域。化为无形无味的真水而为我所用。即可?

突出重围

我又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蔡小华坐着,沉默着,不停地抽烟,烟雾像河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显得很安静,但或许很痛苦?一下午了,他还未着一笔。他很激愤,但他压抑着自己?他很平静,或者很愉悦?反正,他没有把自己的感觉说给任何人,也不曾表现出来。他就这么安静的坐着。

安静总是被理解为孤僻,孤僻又总被认为是古怪,古怪是大多数人对于他们所不能够理解的人和事所下的结论和评语。蔡小华在很多时候与周围的世界的确格格不入。他的世界里除了必须有的家人、朋友外,画笔是他与现实联系的一条无限悠长的脚手架。剩下的,就是纷繁丰富的想法、梦境,追求。它们则成了一条速滑跑道,蔡小华刹不住闸了一般的在这条跑道上运行。每日每日,他的脑子里都像过圣诞节。而这又于他安静孤单的举止,形成一种极大的反差。正是这种反差,正是那一番虚假的灿烂,后来,成了他突围的一个契机。

谁能说绘画不是生活?不是战斗?不是亲历一场场战役?绘画就是演戏。好的戏曲是有很好的思想的含量的。是解决一个又一个人物情感的尖锐的冲突的。是一次又一次在困苦中、在尴尬里、在无奈下的突围。

于是,他摔开膀子大干了。

蔡小华说:一般的画家,周围的朋友没有人能于我的劳动量相比的。我是个极端勤劳的人。小华说得很自信,也很客观。比如:有一度时期,他看到一些学生在搞电脑制作,虽然是一些图谱画类的东西,可拙拙的,很纯朴。而且,他正是觉得他的画路哪里除了问题,总不能企及他的梦一般变化不定的思想,让他有些焦虑,有些挣扎,那时侯的他像极了与风车决斗的堂吉柯德。

于是,他买回了一台数码机和一台彩喷机,连制作结合手绘,不亦乐乎,夜以继日,马不停蹄,风卷残云,他像一位憨厚本分的农夫,把滴滴汗水撒在庄稼地里,真真的粒粒皆辛苦。一年时间创作了上千张作品。终于,把几台机器整得爬下了。其实,也是他自己不满足了这样的表述了。他甚至没有给它们起出一个光面堂皇的名字。就把它们束之高阁。

言下之意呢?这批作品一定是和他的精神质量发生了差异。或者冲突。小华觉得:冲突这种东西充满了刺激。像运动员一样愈是遇到自己的劲敌,愈能激发你的动力。可是,这种冲突常常不是客观环境带来的。最后我才明白,这个对手、劲敌,竟是我自己。是自己跟自己对弈。

那么,什么又是蔡小华追求的精神质量呢?换句话说:蔡小华苦苦捍卫的精神质量,苦苦寻觅的精神坐标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些可都是一些和画画沾不上边的极其抽象的东西。

然而,尽管它很抽象,可它也很具体,因为小华似乎望得见找不到?或者说,想得到看不到?但它确实存在着。有时像冉冉升起的朝霞,弄得小华成日里枕戈待旦。我同样没有问过蔡小华有关的这类的问题。可我感知得到。例如:小华说:功力所指的不仅仅是技巧,而是一个人的全面素养和能力。扎实技术不仅仅是衡量好画坏画的标准,而是一幅作品的基本品质。你看看。小华还说:抽象艺术是对社会多元化带来的综合性思考,是对人性依附的生命体本质的一种解剖、拆散与重组,是对灵魂的考问与净化。是对人类特有的创造性热情与本能破坏欲造成的人类生存空间的改变你看看嘛。

接下来,蔡小华开始了游走山水,体验生活,在大自然和广众中感受生活,激发灵感,启迪思想,开阔胸襟,拓宽视野。

这一次的出游是一次神游,也是一次苦旅。

先说神游,仅是小华收集、速写下来的素材,就如星星般繁密,种类如彩虹一样丰富。比如:有一首河套民歌叫做《三天的路程两天到》,还要一首《信天游》中唱道阳婆婆,阳婆婆,我看着你升看着你落。他看了一场社火,参观了一次民凤民俗展,观摩了一次赛马表演,等等,那个酣畅、那种悠扬、那种凄婉、那种美妙,那种深入心灵的挑逗、动荡、激奋,都令他耳目一新,荡气回肠。痛苦的是他的痛风病犯了。有一个词叫甘苦,蔡小华体味了它的真谛。小华就是这样忍着病痛,怀着激越的情绪,创作了数百幅的关于性的作品。作品中那些男人和女人,那些灵与肉,那些诡异的美丽与复杂的欲望,那些赤裸裸、又梦幻般的身躯和心灵,是一个村落的缩影,是竞技场,也是私秘的甬道。这大土、大丑、大动、大静之后,反而弥漫着一种梦幻般的气质,这些人们仿佛来自一个叫爪哇国的地方。他们在我的眼中幻化成了一个个问号?有吗?可能吗?会不会?还能怎样?总之,看了他们之后,多少让人有些目瞪口呆。让人产生疑虑、怀疑,或者陷入困惑和无言之中。

也可能经过了这样一阶段,之后,蔡小华会稍稍扭松一点内心的螺丝了?未必,我们明明感到了他的动摇,他的犹豫,他的多重的性格的矛盾冲突,这又像极了哈姆雷特式的更为复杂了的精神坐标。不是吗?我同样不知道他是否是承认?如果是,那么,是自觉的还是自发的?

蔡小华恐怕是决计要把自己再一次地放回思想的火焰上进行烧灼了。你看嘛,他表现得那么果断,他把这多达500余张的画作赴之东流去,此后,不让见人了。

这时,我感到很微妙,我看到蔡小华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了一掌。

然后,我们一同望着窗外。风是那样悠长的一种音乐,云是那样飘逸的一种花朵,亏是有了这两样东西,打破了隆冬以来的冷酷和死寂,春天才迈开了前行的脚步,万物开始复苏。

蔡小华突然问我:你看过刑庆仁的画吗?在这样的画面前,他很放松,做到了拙。要拙而又拙,才能藏拙。我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此拙非彼拙。他说:我的功底过于扎实,所以表达得反而不够了。

蔡小华叹了一口气:在人际方面我太笨拙,处于无能才把自己关进了画室。这不是自嘲,但这样欲省事、省脑,也藏拙。我只能靠在画架前的劳作,才觉得实在。

可我宁愿相信这是他又给自己设置的抵达坐标的另一道门槛。其实,恐怕连他也不明晰那个远方的景况是否就是一个世间的乌托邦?非得这样呕心历血,殚精竭虑,非得这样负重而行吗?

负重而行

就在2000年世纪之交的时候,蔡小华的图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的语言日趋纯净。他的人呢?他的心灵呢?你简直有些恍惚,有些惊异,有些不敢相信,仿佛一次突然的失忆,那些遮蔽在图式表层的种种规范与理念正被遗忘,只留下一份直觉的、流畅的、轻松的心态。仿佛蔡小华抽到了一个上上签,那签上的卦义指领他:当你将成为山一样高耸时,你要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土的下面去。只有虚怀若谷,才能放射出谦谦动人的光辉。

不是吗?你看嘛,蔡小华的画面正在走向简约,符号几尽消失,色彩愈是静美单纯,姿态愈是平缓和款,气象愈是浩淼、精神愈是高贵、意境愈是深远。总之,你会想到这样一些词语:大智若愚、大域无疆、大事面前有静气。小华的确干了一件大事。

在上海的海上山油画邀请展的开幕式酒会上,小华遥隔时空看到了慈母欣慰的笑容,妈妈来了他喃喃自语,顿时热泪盈眶。面对此情此景,在场人无不感动落泪。

母亲在生命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幼子蔡小华。他太老实,又很固执,这种人无法适应这个复杂的社会。

也许,为了回报母亲的牵挂,也为了自己的毫不妥协的精神质量的追求,为了不降低那个生命的坐标,蔡小华始终如一的坚持着、攀登着。他对艺术灌注的是宗教般的执着和虔诚。他的超负荷的付出,使他获得了成功。批评家的肯定如潮,学术刊物的推介接踵而至。天道酬勤,小华成功了。他当之无愧。

这也算一次精神突围的话,那么,在这次突围的途中,蔡小华又是怎样迈过荆棘从而入凯旋门的呢?

完成了那一个系列又一个系列,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的关于意识形态、关于性、关于面孔、关于椭圆形符号的种种的寻找、解析、实验、启迪、提升之后,蔡小华又对自己进行了一次归纳、整理、调整,以及否定、肯定,之否定、之肯定,批判、启发之后,蔡小华觉得:自己驾驭感性直觉转换和即兴整合画面的能力很强,几乎是非凡的,但精神指向的宽泛抵消了它的深刻性,语境的庞杂也妨碍着个性化语场的纯净。于是,他再一次给自己设置了又一重障碍。不过,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百米跨栏,而是要自己像一头黄牛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要使自己和土地平行而行,和土地一种姿态、一种颜色、一种品德。

为什么呢?

就在某一天,那是一个黄昏。

蔡小华像往常一样站在自己的画布前,他常常一个人站在自己的画布前,两眼半睁半闭地看着。如果那是个没人打扰的下午。其实,很多的时候,他是没有人来打扰的,他很孤独。他享受这种孤独。他会忘情地看下去,一直到太阳落山。他看到了风,风是那样悠长的一种音乐。他看到了云,云是那样飘逸的一种花朵。亏是有了这两样东西突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是那样的宽广、浩淼、博大、深厚、无边无际、浩如烟海,他吓住了一般感到了震撼,惊心动魄。那是一种无以言说的震撼!和惊心动魄!

天是空的。而风和云呢?它们又算得了什么?和她,这样东西比起来

哈哈!他笑了。凤毛麟角、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了。

那样东西是什么?

大地。

当然是大地。

蔡小华找到了她,便找到了根基、坐标准星。

黄昏血一般浓烈、厚实、宽泛了,当黄昏流到了尽头时,天、地、人,如水一般合而为一了。

蔡小华的眼前被黑暗照彻得无比明亮,脑子顿开茅塞,情绪异常激动,既而,他以前做舞美,搞舞台设计时的那些个大戏、那些个壮怀激烈的场景,那些个凄迷绵延的情景,什么《回俯》《悔路》《藏舟》《打神告庙》《情仇》《游西湖》《霸柳情丝》《老少姻缘》《龙凤呈祥》《蔡伦》《长恨歌》,这不都是自己设计的剧目吗?当时不是还得了很多的大奖的吗?当然,奖不算什么,可它们难道不是什么吗?它们那气质、那黑得发紫、红得发黑,紫得发红,那绿、那红、那黑、那紫,那绿、黄、蓝,那墨一般如水的境界,不是我所追求的天地合一的本源吗?

于是乎,蔡小华站在地上,就站在了原点,朝着远方,为了还缘,把自己的智慧、信念、勇气集中到一点,然后,将惯常使用的符号、结构、意念、情绪、愿望,统统剔除,使自己进入一个宏观、远大、无限到虚无的视野中,一大批的作品流淌着、相继而生:《绿色通道》《失语》《无极》《微颗粒》《呼吸》等等,等等。

这样的图式似把世间的一切都敞开了,或者填平了;这样的图式似把世界的秩序重组了,或者解除了;它,给新的和平的文化提出了一个疑问;让各种不同的文化、文明得到同一共存;这样的图式,给了作者和观者极大的自由,它使得这样的小事中包含着惊天的大事。他这种举重若轻,使作品一方面极度真实,一方面又有着浓烈的文学意味;也许,他更是为了解除所有的禁锢,告诉人们这世界有那么多不同的资讯,不同的形状,不同的质感,你怎么样在里边找到自己的感受。也许

当我和上本子,准备离开蔡家时,一回头,看见了吟姐。她那朴素、平和的眼神是那样的善良、平凡得让人感动而放松。我才知道小华为什么这样求索、历练、修行般地到了今天。他图式的不正是这样宁静如水的状态的吗?我想到了一句佛语:一沙一世界。

2012年3月29日 于西安蓝泰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