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观并触摸灵魂,论蔡小华

于南京草履书斋

为与大家分享这份读画的喜悦,我将三次原生态的读画心得扼要地摘录如下:

挽救现代人的灵魂,也许是一个永远说不完的话题。荣格倒是说过:心灵的内部便是本性,而本性便是一种创造性的生活艺术家在展示他的创作性的生活的同时,是否也把他的读者也裹进去了呢?也许这就是我们仍然需要艺术、艺术家的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了。

二进韦曲:

蔡小华画现代人物脸谱有奇特殊背景:他长期从事舞台美术,对脸谱焉能不晓?焉能不精?他从心底里认同古人的理念,所以才会对脸谱如此着迷。

这些画看似很薄,色彩相对纯粹和统一,但仔细去看,画中有画,里面的变化十分微妙,像是有呼吸、有阴阳的转换。无数遍的作画过程如同参禅一般,反反复复,既磨练意志,也沉淀了精神。正是这种东方蕴藉,使这些作品超越了西方的抽象或极简艺术。

2003年10月8日

所谓过程就是不断地调整,不断地寻找最佳方式的表达,不断地使画面的效果臻于一个完美的状态几乎无懈可击。这一切靠的是修养、智慧和悟性,而绝不是单纯的勤奋和资历。

简化众生相难免要走上传统意象得老路,所谓得意忘形蔡小华是岭南画派花鸟画名家蔡鹤洲、林金秀的后人,秉承家学,耳闻目濡,对意象艺术之精髓心领神会。所以在现代人物谱系的造型方法上,信手拈来,自然成章。使我们在阅读它们时,随时可以领略到意笔写形的灵动之处和寥寥数笔的意态无穷。

第二次调整发生在十年前。当时,我们都在上海画家村,相处了有二、三年时间。这个时期,他在原有的基础上,削减了自己所钟爱的意象和构成性元素,而转向更加单纯的符号抽象。画面的背景,经过了一遍又一遍的处理后,显得深邃、幽冥而透彻,背景上漂浮的是类似气泡或细菌一类的圆形符号,时而生成,时而纠结,时聚时散,聚散总依依,欣喜又无奈,似是在演绎生命的无穷变幻和不可预测,也更像是在谱写他自己的心曲:委婉而动人,忧伤而绵长这种缠绵在离开上海后又延续了几年才戛然而止。这一时期,在综合绘画方法的实验上收效颇多,为他后来的冲刺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何谓反脸谱的方法?传统的脸谱其实就是让演员以假面示众,用一个现代概念来表达,就是人格面具。假面人格面具都只属于某个角色,演员自身的灵魂本相、人性的本质内涵都已被隐藏了起来。在人性大舞台上,这种自我背离、人格分裂更是一个普遍的,令人久久困惑的大问题。假面盛行,我亦非我。为了反其道而行之,也为了直呈现代人物的灵魂本相和人性的实质,蔡小华的现代人物谱系不但遗弃了人物的假面和人格面具,而且大大简化了人物的众生相。

此孝,此爱,必将永存!

古代先民有所谓巫傩面具、纹身雕题、点捏其面;战国时有所谓五色涂面;唐代有所谓大面或代面,还有所谓面敷粉墨;宋元杂戏中有所谓五色花花鬼至此,戏曲脸谱渐渐成形。鼓声渊渊管声脆,鬼神变化供剧戏,戏曲艺术发展到了清中期,出现了集脸谱艺术之大成的京剧。而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巫傩之风,更是沿续至今。有的学者就认为,戏曲脸谱源于巫傩面具。由此可见戏曲脸谱之运用,乃由神头鬼面沿革变化而来。古代对头面的重视乃至崇拜。根源在于一种理念。古人认为,头面不仅仅是表情达意的重要部位,而且是灵魂的住所,与神灵沟通的渠道,象征忠奸善恶的符号。

在新的作品中,不露痕迹地转换了中国传统绘画的笔墨与皴法,把西方的大色域绘画的一套东西抛到了一边,而与中国文脉接上了气。所谓笔墨,最难做到的就是你个人所独有的那一笔和那一墨。现在,蔡小华做到了。这些精妙、细微的用笔,特具个性的蔡氏皴法,都在不显山露水之中焕发出了东方气韵。其实,东方的二维绘画与西方的彻底的二维平面在审美品位上相距甚远,气息更是不同,而这正是我们在做抽象或极简时必须强调的地方,否则就会被西方统统吃掉了!遗憾的是,很多中国抽象艺术家尚未深察到这一点,故而难有大的成就。蔡小华不仅深察到了,而且做到了。他的特殊意义或许正在于此。

在意笔、表现于抽象三者之间做到游刃有余从而使现代人物的灵魂本相、人性本质成为可以直观,可以触摸的图像,正是这批作品的旨趣所在。这些走过千万里风雨历程,饱经酸甜苦辣,以是伤痕累累的众魂灵呵,你们在被定格直观和一遍又一遍触摸的同时,是否也被超度了呢?

我个人于20112012的两年之内,三进韦曲考察现场,读画、交流,真是一次比一次兴奋、激动!

蔡小华在这里为我们提供了一部现代的灵魂谱系。要讨论他们,必须对脸谱这一门传统艺术有所了解。

所谓彻底的平面性曾是美式抽象尤其是大色域绘画的灵魂和支持点。在彻底的平面性中一切的符号都归于了零,且非此不能称之为极简。我们的古人云大道至简,简则体道。表面上看,中西艺术在简约性的追求方面,走到了一起。实质却不然!西方的罗斯科们最终放弃了一切,真正地走向了极简,也就是说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于是一些中国艺术家蜂拥而至,步其后尘。反观我们的大道至简却总是止步于似与不似的铁门之前。如何去解决呢?在蔡小华看来,最好的办法是:把握它们之间的一个最佳临界点并把它营造出来!也就是说,要在平面性的夹层中打开一扇门,并把灵魂安放于其中!

脸谱艺术同样也反映在绘画方面。林风眠、关良等前辈,以及当代画家韩羽、聂干因、马得等,都曾以画戏曲人物而著称。切入点随相似,但方法不同,其再创造的程度、旨趣、水平,当然也就千差万别。

可以把莱辛当年的10个经典判词高贵的单纯、静默的伟大用在蔡小华的画面上。所谓高贵的单纯就是说这种单纯和统一摆脱了平庸,又在同时趋向了恢宏、幽远、深邃的境界,且具有了一种难得的雅致;所谓静默的伟大,就是说我们所看到的这些画面既是平心静气到了一极致状态,同时又可以感到在画面的深处透发出了一种不可抗拒的生命活力如同是在呼吸。

但我以为蔡小华对脸谱的着迷和敬畏是潜意识的,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而他在选择了这个切入点以后,取得却几乎是一个反脸谱的方法,而且还是他探索本土性抽象艺术的阶段性尝试。

为什么,国内的有些人采取了类似的方法,却出不来蔡小华目前作品中的那种气息和魅力呢?答曰:火候和功夫不到。身到、手到、心到、功到,功到自然成。可这个过程也留下了一丝遗憾:整个过程都是由艺术家来独享的,读者只能是在阅读它们时,借助格式塔心理学原理,部分地还原并分享这个过程。而独享与分享之间便永远遗留着一种差异性。

如果单纯以意为之,蔡小华的现代人物谱系难免会缺少新意。所以在用上意笔的同时,蔡小华努力强调了色彩的表现性功能和整体上抽象布局,从而使作品新意迭出,匠心独运,个性凸现。古人讲究墨分五色是以墨为彩;而西方讲究色彩的表现于生命、情感、灵魂的对应。蔡小华则合而用之,既能以墨为彩,也能以彩为墨,在随墨赋彩的同时,赋予色彩和墨色以直观表现的性能,使他们成为作品中响亮而辉煌的主角,并唱响灵魂深处的声音。抽象布局与意象造型结合,在结构上更显简洁、凝炼、豪气大方,使这批作品联缀在一起时产生了一种小题大做的宏伟感。

纵观三步走的近二十年调整过程,可以做个简要的概括:他的创作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更简约,更纯粹,更内敛,更自然,更极致的方向,并最终突破了平面性的神话。

三进韦曲:

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三次大的调整:

一进韦曲:

正是这个隐象的营造而这也是蔡小华韦曲变法的最大秘密!才使得视觉的存在性意义超过了观念的突破性意义。同是也使得他终于摆脱了罗斯科们的纠缠,并终结了一个平面性的神话,从而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东方性创造,一个堪称伟大的中国个案!

第一次调整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至新世纪之初,目标是放弃写实油画和装饰性创作,转向了构成性抽象的方向。蔡小华虽不曾受过正规的学院训练,但他的恩师张荣国却是毕业于央美的一位现实主义油画家。正是在他的引导下,蔡小华花了七、八年的时间接受了素描、速写与色彩写生的严格训练,后又深入到各地的乡村,进行了大量的风景画创作。一句话,他是在自己的大学里完成了绘画的基础训练。国内新潮运动飚起的那些年里,他开始转换艺术观念,做起了抽象的实验性创作。期间,他还在上戏和南艺进修过。1995年他进驻北京圆明园艺术村,他的实验也终于有了一些眉目。这批构成性的抽象创作,是他独立创作的第一块基石。这批作品显得阳刚气十足,色彩沉着,富有激情,除了线条、团块等纯粹性抽象元素外,其中还夹杂了一些意象性符号:如窑洞、脸谱等。这些都是他所钟爱的意象,但在具体处理上,已经为后来的拓展埋下了一个伏笔,例如他喜欢平涂一大块单色层,把一些内在的东西深藏于其中。

这些原生态的东西如今读来,仍有一些地方没有说到或者说没有说透。所以,有必要在这里再作些补充。

其次一个关键是平面性与深度性的临界点把握。这个难度更大,也更能考验蔡小华的素养和才华。

韦曲变法成败的关键首先取决于作画的过程、材料与手法。作画的过程是一遍又一遍,多达几十遍的累积和沉淀。蔡小华这种创作习惯在十多年前就已养成。在过程中,通过身体与工具之间的不断地调整,使点、线、面、色划过画布的同时,夹带着心理意识上的转换,从而在运动的过程中注入偶发的元气和蕴籍;与此同时,利用自身本能的表现,使作用力与反弹力贯穿其中,从而形成了力量与节奏,并达到结构间的平衡与拓展,使作品中产生和弥漫出了一种矛盾冲突与心灵碰撞的视觉愉悦。韦曲变法期间,他把这个过程被推向了一个极致的状态,即:效果不理想,绝不收手。正所谓语不惊人誓不休!而在这个过程中,作者自身的行为、动作如同是献身,整个过程亦如同是修行,要完成的那个艺术就如同是宗教性的神!所谓的累积和沉淀,实质就是要把肉身行为得到锤炼和升华,使之成为一种纯粹精神的存在-一种终极性追求!

我一直都认为:当今中国缺少纯粹的艺术家,更缺少有说服力的个案。可凡事都不能说绝,因为:总是会有例外!

蔡小华今天所取得的成就,对他父辈来说,乃是一种大孝;对于一个民族和文化的振兴来说,乃是一种大爱!

第三次调整即是我所提到的韦曲变法,或称韦曲蜕变时期。始于他搬入韦曲工作室以后,直至眼下都还在延续。在友人的帮助之下,他有了这个工作室。工作室原是一户富绅的私家大院,院内杂草丛生,房屋破旧,但空间够大,却又离城几十里地,没有了喧嚣和俗务的干扰,使他可以天天沉浸在个人营造的创作氛围之中。于是,他尽量地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像当年疯狂的梵高那样,玩命似的耕耘着,忙碌着,从此也就进入了他的巅峰状态!。

四十多年以来,他很少为生计而画画,尤其是最近十年来,他几乎完全不考虑市场和画商的需求,一心只读圣贤书,双手只画自己的画。所以,他的市场时有时无,不温不火。对此,他自己却并不怎么在意。就是在这样一种相对轻松、自由的心态支配下,他实现了韦曲变法,完成了我所目及的当今中国的一批最棒的作品!所以,我相信:没有纯粹而敬畏的心态,就不会产生伟大的艺术。

蔡小华就是这么一个。

我与蔡小华做了十多年的朋友,一次又一次地走进他的工作室,一次次地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友情可谓深厚!可若是有人问我: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真知道他在画些什么吗?还真没有这个自信来作出肯定的回答。解读永远都是一个过程,一个体验和智力双重冒险的过程。但我们可以去尝试。面对一个真正有份量的个案,我们根本就是别无选择!

蔡小华的身上潜伏着艺术家的优秀基因,秉赋极好。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生活在八闽之乡的岭南派第二代传人蔡氏一门来到了大西北安家落户,不久就有了蔡小华。十一岁那年,他的父亲仙逝。这个沉重打击使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似的,于是,在他母亲的督促、引导下拿起了画笔,踏上了这条追求艺术的漫漫长路......四十余年的坚持,四十余年的不懈努力,才成就了今天的他。在这漫漫长路上,母亲一直都是他的启蒙者和守护神。尽管母亲也已仙逝十多年了,可在他的耳边仍然听得见父亲、母亲的声音。父辈们成了他的一面不倒的旗帜,引领着他去攀登那座横亘在他眼前的、依稀可辨的高峰!

材料与技法都是综合性的。不管是油彩、丙烯、中国墨、金粉也不管是手绘、喷绘、滚桶、煲浆皆可为他所用。材料和技法的唯一上帝是效果艺术家心目中所要达到的那个目标。由于材料和技法的不同,也会在效果和风格上产生偏差,或是呈现为冷峻、沉郁、空寂、清雅,像月光下的湖光山色;或是呈现为响亮、明丽、温馨、高贵,像阳光下的盛装美人。不管是哪种效果,最终都达到了一个总相宜的平衡点。

为了叙述的方便起见,我把这个时期统称之为韦曲变法。

如此一来,所谓的平面似乎消失了,与此同是,又生成了一个动态性、生成性的系统。有必要在这里强调一下:在大的格局布置上,蔡小华尤喜欢用联画的方式,三联、五联、七联、九联等等,其中的原理是相通的。一个好比是内循环,另一个好比是外循环。正是在一个新的系统之中,也才有了呼吸,有了弥散的光,有了动静,有了音符和乐感,有了生成、乃至毁灭的过程,仿佛就是那个宇宙本身,深邃而精微,开放而包容...也可以说,这是千年以来气韵生动文脉在现代意义上的一次真正的再生!

于是,他一方面大踏步地冲向平面性的极致状态:在多遍累积的同时,使画面保持了应有的一种单纯性和简约性,摒弃了一切的累赘,包括肌理感、笔触感,让他们藏身于虚、薄、空、灵的效果之中;另一方面却借助过程中的微颗粒、纤毛皴形成了一个个的隐象的新世界,把它深藏在画面的深处,使你既可以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呼吸到,像产生幻觉一般,却又实实在在地不干扰,不影响整件作品平面性的事实存在。所谓的临界点便出现在了这里!

2014.7,完稿于南京草履书斋

过程极其艰难,甚至还是痛苦的。靠的是玩命似的坚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简直就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和不断地受伤害!在韦曲变法期间,他因劳累过度和化学成分的毒害,画聋了一只耳朵!此行为,已堪比梵高!